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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墨子为什么被冰冻了两千年?  

2016-12-30 10:23:43|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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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寻

1

初读《墨子》,若受电然!

为什么?太像西方人写的东西了!

 

先摘录几条古希腊欧几里德《几何原本》中定义:

1.点是没有部分的。

2.线只有长度而没有宽度。

3.一线的两端是点。

4.直线是它上面的点一样平放着的线。

5.圆是由一条线围成的平面图形,其内有一点与这条线上的点连接而成的所有线段都相等。

6.而且把这个点叫做圆心。

 

再摘录几条《墨子·经说》中的定义:

1.原文:[经62] 端,体之无厚而最前者也。

[经说] 端,是无内也。P258)

译文:[经62] 点(端)是作为线段构成部分的最前的没有厚度的空间点。

[经说] 这个点内部不能再分了。

2.原文:[经2] 体,分于兼也。

[经说] 体,若二之一,尺之端也。P229)

译文:[经2] 部分(体)是从整体(兼)中分出来的。

[经说] 体,就像一把尺子一分为二/变成两个独立的部分一样。

3.原文:[经58] 直,参也。P255)(注:原文为参,我以为是“叁”的误字)

译文:[经58] 三点连在一起即为一条直线。

4.原文:[经59] 圆,一中同长也。P257)

[经说] 圆,规写交也。

译文:[经59] 圆,是由一个中心、等长半径构成的平面图形。

[经说] 圆,是用圆规画出的相交的封闭图形。

5.原文:[经55] 中,同长也。

[经说] 中。心,自是往相若也。

译文:[经55] 一条直线的中间点,两边的线长度相等。

[经说] 中间点,在圆中和直线中是一个意思,圆心到周边的半径总是相

等。

6.原文:[经60] 方,柱、隅四权也。(P257)

[经说] 方。矩写交也。

译文:[经60] 方形,是四边、四角相等的平面图形。

[经说] 方形,是用矩尺画出的相交的封闭图形。

(《墨子·经说》中分为“经”“经说”两部分,“经”是对一个概念的定

义,“经说”是对这个定义的进一步说明。有些“经”没有“经说”。本文的原文来自商务印书馆的《墨子今注今译》,译文为笔者自译)

上面这几条定义,如果不看文言文原文,说是《几何原本》中的概念,大概不会有人怀疑。

墨子对政治问题的讨论也十分“西化”,他提出“君,臣民之通约也,君,以若民者也。”[经说34])。

译成现代语言就是:“国君的存在,是人民之间达成的一种契约,国君是和人民一样的普通人。”梁启超据此(《墨子》一书中还有数处类似的论述)称墨子具有卢梭和洛克的“民约论”(即社会契约论)的思想,信哉斯言。

 

墨子论证政治学说的方式也很“西方化”,非常严谨、极讲逻辑。总是自问自答。比如《墨子·天志上》中的一段:

然则天亦何欲何恶?天欲义而恶不义。然则率天下之百姓,以从事于义,则我乃为天之所欲也。我为天之所欲,天亦为我所欲。然则我何欲何恶?我欲福禄而恶祸祟。若我不为天之所欲,而为天之所不欲,然则我率天下之百姓,以从事于祸祟中也。然则何以知天之欲义而恶不义?曰:天下有义则生,无义则死,有义则富,无义则贫,有义则治,无义则乱。然则天欲其生而恶其死,欲其富而恶其贫,欲其治而恶其乱,此我所以知天欲义而恶不义也。(《墨子·天志上》P144)

 

译文:那么,天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我认为:天喜欢“义”而不喜欢“不义”。

天下的老百姓都知道要按“义”行事,我认为这是天让他们这样做的。

我的行为是天所要求的,反过来说天的行为也就是我所要求做的。

那么,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呢?

我喜欢有福有禄,不喜欢有病有灾。如果我不按天所喜欢做的去做,而是按天不喜欢的去做,那么,岂不是要带着天下百姓去找病找灾了嘛!

现在,我再回答一个问题:我是怎么知道天喜欢“义”不喜欢“不义”的。

天下的人有“义”才能生存,没有“义”就会生存不下去;有“义”则治,无“义”则乱。这不正说明天要让天下的人生存下去、富裕生活、有秩序地生活吗?所以说,我据此知道天是喜欢“义”而不喜欢“不义”的。

 

这种论证方式,已和亚里士多德的论证方式相差无几。

2

墨子的时代也是希腊古典哲学辉煌的时代,没有证据说明墨子的学说来自希腊,因此,我们可以确定,这些像极了古希腊数学家和近代西方政治哲学家的话语,来自墨子的原创。

 

墨子的存在,标志着中国古代也有和西方科学家、思想家相同的思想与学说。

 

当然,和古希腊相比,墨子在中国先秦只是个少数,只有这一家,而古希腊思想家绝大多数都是像欧几里德或亚里士多德一样思考问题的。

3

关于墨子的科学贡献,我们摘引了前中科院院长卢嘉锡为总主编的煌煌十余卷的巨著《中国科学技术史(通史卷)》的第三章第六节《墨子及其科学贡献》附于本文之后。该文严谨系统又简要地介绍了墨子的科学贡献。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在这套巨著之中的另外两卷《科学思想卷》和《物理学卷》又提到了墨子,特别是《物理学卷》的力学、光学部分,墨子占了很大一部分,若无墨子,那一时期的中国物理学几乎是空白。

 

关于墨子的政治学说本期也由李海阳编辑撰写了《墨子的政治思想和学说的流传情况》,提供了基础的政治背景知识。

 

最后要再次强调的是,任何简介的文字都可能会偏离《墨子》的原意,最好的办法是去阅读《墨子》原著。

4

本文想要着重讨论的问题是:这么伟大的一位思想家、科学家,为什么被中国文明冰冻了两千多年?

 

墨子及墨家并不是一开始就被冰冻的。

在战国中后期,墨学和儒学一起被称为显学。孟子曾说: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稍晚些的韩非子说:“世之显学,儒墨也。”说明墨学在当时是风靡一时的学说。

墨家也是有组织的。和儒家一样,墨子也和追随他的弟子们一起,四处奔走,宣传他们的学说。但和儒家不一样的是,墨家的队伍不仅信仰坚定,而且纪律严明。他们不仅是一个政治理论的游说团队,而且是不怕牺牲、不怕艰苦,有着强大作战能力的军事集团。墨子帮助宋国抵抗楚国进攻时,只身前往楚国舌战公输班的同时,派大弟子禽滑厘率300名精于军事技术的弟子在宋国,帮助军事防御行动。据《吕氏春秋》记载,墨家巨子孟胜为楚国阳城君守封地时,与弟子183人一起战死。

可是,这么显赫一时的学说,这么坚定英勇的作战队伍,在秦汉之后的历史中却销声匿迹了。

不仅墨家的人踪影不现,连《墨子》这本书都未见整理。两千多年来几乎没有人为《墨子》作注。直到约两千年后,清代的学者在整理《道藏》时,才发现被误收入其中的墨子书,才出现了乾、嘉以后墨学研究的兴起。

 

就连崇尚侠义的司马迁,在《史记》中,也只给墨子留下了二十四个字,还是附在《孟子·荀卿列传》之末,“盖墨翟,宋之大夫,善守御,为节用,或曰并孔子时,或曰在其后。”说明,到司马迁时,关于墨子的记载和史料已经极为稀少,连其生卒年代都搞不清楚了。

据载,墨子的技术水平远超过鲁班,但后世工匠却尊鲁班为祖师,而不知有墨子其人。

 

关于墨子、墨学、墨家的突然被冰冻,现代研究者有各种解释,很多人是从政治的角度来解释问题的。

有人说:墨子主张“非攻”“兼爱”“节用”这些理念,与统治者灭别人国、占别人财的理念是冲突的,所以,统治者们不接受墨子的学说,将其冰冻。

还有人说:秦汉统一后,天下太平,已没有了春秋战国时的列国纷争,墨子的“非攻”“兼爱”思想失去了土壤。

……等等,不一而足。

 

笔者以为,上述种种说法太过复杂,反而掩盖了本质原因。

墨子、墨学、墨家之所以在中国被冰冻两千年,就是因为他们那种独特的“西方式”的思维方式。

墨家是讲逻辑的,偏于逻辑理性,并在逻辑理性的基础上,构思出超前的政治体系。这种思维方式与重感性的大多数中国人的思维习惯不同,人们更愿意接受那些只从个人直接感受出发、儒家和法家式的实用理性思维方式,因此,从知识分子到普通大众都不接受墨子,将墨家学说当做一种神秘学说打入冷宫。

 

墨家关注的问题除了政治之外,大量的是抽象的科学问题,这个东西远不如夺权、争面子、欺负人的政治活动那么令大多数人着迷,所以,墨学被冰冻。

从组织传承的角度看,墨家要求信众都是具有献身精神的理想主义者,要求信众们摩顶放踵、以利天下。而真正的理想主义者从来就是人群中最稀缺的品种,后

继者乏人,也是墨家几乎灭绝的原因。

法家、儒家、兵家、杂家都不会灭绝,因为他们的信众是充满烟火气的凡夫俗子,能凭自己信奉的学说在现存体制中获得好处,所以,队伍日益壮大。任何一种学说,仅凭认识之深刻、逻辑之严谨、与事实的一致性等是不能流传下来的,只有被某一部分人当作谋取实际利益的工具,才能流传下来。

工匠们也是一样,鲁班没有墨子那样独立的政治理念,更没有墨子那么意识形态化、那么狂热的献身精神,只是凭手艺挣饭吃的匠人,安分守己的匠人而已。后世的工匠也多是这类安分守己、凭手艺挣饭吃的普通人,如果奉墨子为祖师,无法接受他老人家那套充满危险的理念,所以,尽管墨子的技艺高于鲁班,后世的工匠还是将其放在被遗忘的地位。

5

真正让墨子思想“复活”的是清末民初的启蒙思想家梁启超。梁启超是戊戌变法的领袖之一,已经有了近代眼光,当他以这种眼光来整理中国古籍时,发现了墨子。

他发现了墨子是最具“西方”色彩、最有现代性的中国古代思想家。

且看他的几段评论:

在吾国古籍中,欲求与今世所谓科学精神相悬契者,《墨经》而已矣!《墨经》而已矣!”(《墨经》校释自序,见《梁启超全集》第六册P3195)

“墨子之政术,民约论派之政术也。泰西民约主义,起于霍布士,盛于陆克

(即洛克),而大成于卢梭。墨子之说,则视霍布士为优,而精密不逮陆卢二氏。(《梁启超全集》第六册P3176)

“论到人格,墨子真算千古的大实行家,不惟在中国无人能比,求诸全世界也是少见。孟子说奋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闻者莫不兴起也,非圣人而能若是乎!

墨子是一位‘知行合一’的人,以为知而不行,便连知都算不得了。”(《梁

启超全集》第六卷P3276)

“就刻苦实行这方面来看,墨子真是极像基督,若有人把他钉在十字架上,他一定含笑不悔。”(《梁启超全集》P3278)

简单地说,梁启超认为,墨子的著作是中国古代思想家中唯一和西方科学相通的著作,墨子的政治思想,是和西方近代的“契约论”一致的“民约论”思想,墨子本人具有基督一样伟大的献身精神。

信哉,斯论!

6

我读《墨子》,一喜,一悲,一忧。

喜者,我国也有希腊式的思想家,科学家,我们的文化中具有现代科学和政治

文明的基因,我们不是一个纯粹野蛮的国家。

悲者,两千余年以来,我国无数学者、智者竟视墨子为无物,我国之所以没有发生科学革命、启蒙运动,皆与冰冻墨子相关。

忧者,虽然百年前梁任公已意识到墨子的价值,然而真正将墨学的精神在现代复活,还有漫长的路要走,不知还要经历多少挫折,才能让大多数人接受墨家的思维方式。

无论怎么想,墨子,这位先秦时代最具现代性的思想家,是我们最应该珍惜的思想财富。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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