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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校园边的姑娘——孙竹青  

2012-09-08 10:58:50|  分类: 《天下》2012年第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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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一想,如果就在您的校园门外,一间洁净的画室中坐着一位美丽的姑娘,她画的画很美,被这个大学最富盛名的文学院院长赞为“神超墨外”;她不仅多才而且多艺,和这所学校的化学教授共同研制墨汁、油墨,这所大学所办的学术期刊都是用她制的油墨印刷出来的。您该怎么想?一定会有些风花雪月的故事吧!

 

1

孙竹青,河北固安县人,1920年出生,幼年家居北平。其父孙鼎忱,早年毕业于天津武备学堂。1920年,孙鼎忱驻军河南,一天晚上梦到腹破竹生。恰巧,家中来信告诉他女儿诞生,他就给女儿取名“竹青”。

孙竹青自小就显示出了非凡的绘画才能:9岁时就可以在扇面上作画,见者都以为奇人;13岁时,家住北平,在齐白石的门下受业,深得齐白石的喜欢;15岁,整夜临摹王梦白的花鸟画都不觉倦困。1937年,孙竹青画了一幅花鸟画,齐白石喜欢得不得了,在画上题字:“竹青女公子,年小笔超殊”,足见老年人得见将来之来者,生欢喜心。

卢沟桥事变发生后,时任宋哲元29军少将旅长的孙鼎忱参加了卢沟桥保卫战,率部与日寇战于北平南宛,不幸被日军毒气弹所伤,双目失明,回固安老家休养。

北平失陷后,国军节节败退,固安老家眼看要沦落敌手,作为家中最长子女的孙竹青看着70多岁的老祖母、双眼失明的父亲、久病在床的母亲、三个未成年的弟妹,面临着艰难抉择:举家逃难还是做亡国奴?17岁的她毅然决定:“宁作流亡鬼,不为亡国奴,犹狐疑胡为?”于是,她带领全家老小开始了南迁流亡之旅:先从河北固安到涿县,再乘火车到潼关,然后雇了一辆小车,年迈的祖母和年幼的小弟坐上车,她背着小妹,领着重病的父母和大妹,经过千辛万苦的跋涉,终于在1937年秋天到达西安。

流亡的路上,孙竹青依然不忘作画。到达西安之初,适逢政府举行赈济难民的画展,她拖着长途跋涉后虚弱的身子作画十幅参展,不到三日即被抢购一空。靠着卖画的收入,一家人在西安落下脚来。

不料,生活刚刚稳定下来,1938年春天,日军迅速向西推进,潼关危急,西安也成了不可久留之地,全家只得再迁宝鸡,准备从宝鸡乘车前往位于秦巴山区的汉中。

不大的宝鸡,云集着难以计数的难民,都在等待搭车进入秦岭山区。车少人多,孙竹青一家在道路边席地而卧达月余,仍未能搭上车。后来,在同乡的介绍下,她背负着弟弟,带领家人渡过渭河,冒着凄风冷雨,到达宝鸡城南十五里远的茹庄,才搭上车,翻越秦岭,到达汉中。

 2

在汉中,孙竹青一家租住在东关小关子温家茶馆的后院。一安顿下来,她立即拾起画笔,把在秦岭中看到的辛夷花(又名紫玉兰、望春花)、白玉鸟画了下来。

1938年夏,迁居汉中不久的孙竹青正在温家茶馆与避难汉中的画坛名家如工笔花鸟专家王闻影、花鸟画家叶访樵、画牛专家阎松父、专画仕女的齐含章、画虎名家任曼逸等人闲谈,遇到了从城固到汉中办事的西北联大教授黎锦熙。黎锦熙和齐白石同乡,又是好友,两家来往密切。孙竹青早年在齐白石家学画时见过黎锦熙,黎也多次听齐白石夸赞孙竹青,只是此次在汉中相遇,孙竹青已经从小姑娘长成了大姑娘,几乎让黎认不出来了。孙竹青给黎锦熙看她画的《辛夷玉鸟图》,黎欣赏之余兴奋地在她的画作上方题下“神超墨外”四个字。

1939年春天,城固县举行师生救济难民画展,她的多幅画作入选参展,名声越来越大。但她不自满,依然虚心地在汉中遍访名画家。她曾向河北同乡叶访樵请教花鸟画法,得到他的真传,画技大长,有时画了比较满意的画她署上叶访樵的名字,竟达到可以乱真的程度。她也曾跟着任曼逸专门学习画虎,受益良多。勤奋、聪慧,加上名家指点,孙竹青的画艺不断提高。

只是,仅靠父亲每个月领到的一点生活费和她卖画所得维持家用,孙竹青家境依然困难。惜才的黎锦熙给她两条建议:一是让她把幼妹、幼弟送到汉中城西凹口寺的西北儿童教养院去,不仅能减少家庭开支,而且可以使她腾出精力做点其它谋生之事;二是鼓励她学习化学工艺,自制油墨、墨汁供应内迁城固和汉中各校,因为当时这些各校印刷、书写所用的油墨和墨汁都供不应求。

不久,孙竹青在拿着黎锦熙给西北儿童教养院院长智澄的介绍信,将幼妹和幼弟送进了教养院后,又在黎锦熙的介绍下跟随西北联大化学系的教授学起了制作油墨、墨汁的工艺。在此期间,她住在黎锦熙家里,同黎的夫人贺澹江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贺澹江也是齐白石的女弟子,两位同门见面自是亲密无比。

学艺归来,孙竹青在自家后院办起了手工作坊,经过一个月的不断试验,她终于制成了油墨、墨汁,送往印刷厂和学校试用,效果非常好。黎锦熙帮孙竹青给她生产的油墨定名为“竹青”牌,并建议她设计了一个商标。

由于物美价廉和孙竹青在画坛的名气,“竹青”牌油墨和墨汁一推向市场,就受到欢迎,销路很好。孙家的生活渐渐好转。

1940年,国民政府监察院长于右任到汉中视察期间,听人说起了孙竹青的事迹,他挥毫落纸,题写了“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条幅褒奖孙竹青自强自立的精神。黎锦熙也用他习惯的书写法,用国语拼音和汉字写了一幅“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的对联,勉励孙竹青继续努力。

3

孙竹青在汉中的名气越来越大,家庭经济也越来越好,她和富甲一方的商人杨子朴也开始谈婚论嫁。

杨子朴是厚丰号南纸店的老板,年近四十,家境丰裕,开有多家分店,是汉中城有名的富商。在生意往来中,两人渐渐熟识起来。后来,杨子朴经常包买孙竹青的画、油墨、墨汁等。尤其是,在孙竹青患上肺气肿、又值祖母去世,孙家生活艰困之时,杨子朴不失时机地资助孙家,赢得了孙竹青和她父母的信任。当杨子朴带着刊登有与妻子离婚启事的报纸到孙家求亲时,孙竹青没有了选择的自由,她答应嫁给杨子朴,算是对他资助的报答。

1940年底,孙、杨在汉中伞铺街举行了婚礼。一个是富甲一方的商人,一个是年轻貌美的女画家,婚礼铺排风光,在汉中轰动一时。

可惜婚后的生活并不如意,一是两人缺乏共同语言,二是孙竹青发现所谓杨子朴与他前妻的离婚完全是一场骗局。对于成为杨子朴的小妾,自强自立的孙竹青万万不能接受,俩人于是争吵不断。在争吵中,杨子朴多次威胁、殴打孙竹青。孙竹青一气之下,回到位于东关的娘家住下,重拾以前的手工作坊,再也不回杨家。杨子朴多次上门纠缠,都被孙竹青之父孙鼎忱赶出家门。杨恼羞成怒,纵容他的妻子到孙家吵闹,大骂孙竹青勾引其夫,害得她出丑。

孙竹青忍无可忍,向杨子朴提出离婚。杨求救于黎锦熙,请他出面调解。黎锦熙在调解中发现,杨娶孙并不像杨口口声声所声称的“不为江山为美人”,而是被“竹青”牌油墨、墨汁的巨大利润所吸引。

看清了杨的真正面目,孙竹青坚决不接受协议离婚的威逼,以重婚罪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法院严惩杨子朴,并判决她与杨的婚姻无效。气急败坏的杨子朴威胁道:“讼!则汝将为羊肉泡馍,泡死而后已!”。法院判决时,杨竟率领其妻及几个证人到庭证实他是先离婚后娶孙的。不仅如此,杨子朴还反告孙竹青贪图他的钱财,以色相勾引他,破坏他的家庭。

孙竹青败诉,且被诬为一个令人不齿的“小三”,她怎么能够接受这样一个指鹿为马的结果?可是,一个无权无势、需要独力支撑家计的年轻女子怎能较量得过一个财大气粗、奸滑老到的中年男子?深感屈辱、无奈的孙只好请求民事法庭宣判她同杨子朴的婚姻无效或判定离婚。不料,杨子朴此时竟然耍起了“羊肉泡馍”的无赖手段,不同意离婚!194225日法院再一次判定孙竹青败诉。

4

听到败诉的消息,孙竹青当庭吐血昏倒,此后一病不起。她向父母留下遗言:“儿病恐无生望,死不足惜,唯有不能瞑目者三:学艺期成,而遽短折,一也;老父失明,母病足,弟妹六人稚弱待教养,女死何以为生?二也;遭欺侮,致沉冤,三也。”

1942310,年仅22岁的孙竹青病逝。新中国成立后,杨子朴被人民政府镇压。

孙竹青的去世在汉中引起不小的震动,她的生前好友无不为之呼冤,文化界人士还送来挽联、挽诗。

时任西北师范学院教授的黎锦熙挽诗:“烽烟九万里,人世廿三春。妙手承甘旨,佳期茹苦辛。画中张虎视,镜里但娥颦。恨事遗言在,难忘是老亲。”

黎锦熙夫人贺澹江的挽诗:“流亡辗转汉江滨,相识五年春,往往谈心促膝,谁料竟入辛酸。琼怀抱,玉精神,误婚姻,而今长逝何日重逢?怎不伤心!”

文化名人舒漱芝的挽诗:“临终遗言更酸辛,三事临终堪痛哭。黎君佳传表遗芳,父老征诗到不毂。吁嗟呼!从古昙花一现多,托根孝笋终盘郁。题诗我亦太息深,投吊竹青企高躅。”

黎锦熙忍不住悲痛的心情写下了《竹青小史》,以“惜其才,悲其遇,亦以揭世情”。他请当时在汉中石堰寺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第一分校任教的书法家、山东昌乐人张万杰先生书丹,将《竹青小史》及部分挽诗刻于孙竹青墓表,将孙竹青短暂一生的行迹留存于世。

这块原本立于汉中市东关五郞庙孙竹青墓地的六棱柱墓表,1983年被供职于汉台博物馆的王复忱先生抢救回汉台博物馆,而今仍立于馆内一棵有着顽强生命力的大皂角树旁。岁月无情,石碑有语,诉说着乱世奇女子孙竹青短暂一生中让人扼腕长叹的点点滴滴。Ω

 

 

更多文章请详见《休闲读品·天下》2012年第三辑——发现西北联大(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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