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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闲读品》网易博客

全新的人文地理杂志,提倡带着思想去旅行

 
 
 

日志

 
 

法国的社会主义实践者——高丹  

2011-06-08 08:29:30|  分类: 《天下》2011年第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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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说傅立叶是空想社会主义的思想创始人的话,那么他的信徒们就是其思想的实践者,而且这些实践者的所作所为,完全越出了普通人能达到的境界。在了解了高丹的事迹之后,我们再一次为其神圣的人格所打动,觉得傅立叶与高丹的关系有如耶稣与他的门徒,而且确实有超凡入圣之处,所以,写下了这个文章题目。

    傅立叶去世以后,他的信徒们并没有放弃建立“法郎吉”的努力,他们分别在美国、比利时、阿尔及利亚等地,搞过一些“法郎吉”的实验,但不幸都没有取得成功。唯一的例外是在法国本土的实验,不仅建立起了符合“法郎吉”原­则的企业组织,而且还稳定运行了近百年,直到今天,该组织的建筑依然存在,并被改建为博物馆,对公众开放,创建并推动这项实验成功的人物叫让?皮埃尔?安德鲁?高丹。

1

    1817年1月26日,高丹出生于法国埃纳省一个叫艾丝格荷瑞斯的小村庄,父亲是修锁匠,母亲是普通的家庭主妇。高丹从小就学习做铁匠,十七岁那年,他觉得村子里作坊的教育水平已满足不了他的需要,便到首都巴黎求学,然后辗转去过波尔多、马赛等地。这种游学生活持续了三年,这期间,高丹不仅练就了一身精湛的铁匠手艺,而且还形成了影响他一生的人生观基础。他亲身体验到了在自由竞争的资本主义社会,工人阶级所遭受的无情压榨,他在日记中写到:“我要尽一生的力量来改变工人阶级的生活。”

1837年,高丹结束了游学生涯,回到了他的出生地——艾丝格荷瑞斯村,同年2月,和埃丝特?勒迈尔小姐结婚。埃丝特出身于较富裕的家庭,随身带来了4000法郎的嫁妆,这笔钱成了高丹的“创业基金”,结婚第二天,高丹便成立了制造铸铁火炉的个人作坊。

    高丹手艺精湛,头脑聪明,兼具技术发明和商业?­营的天赋,一个普通的生产铸铁火炉的工厂被他?­营得井井有条,红红火火。他先后发明了四十多项专利技术,工厂的规模也不断扩大。九年后(1846年),艾丝格瑞斯村已?­容纳不下他工厂的规模了,他便把工厂迁到离老家20公里远的吉斯城,当时这个小城有近8000人的规模,他后半生的主要事业是在这里完成的。他的铸铁火炉成为知名的品牌,资产规模也迅速扩大,到1853年时,其资产总值已达500万法郎之上。到高丹去世时,他的工厂是欧洲最大的铸铁火炉工厂,吸纳了吉斯城1/4以上的就业人口。

    按照自己的职业身份,高丹已是名副其实的资本家了,但他并没有忘记青年时期立下的帮助工人阶级的誓言,他凭着顽强的自学能力,广泛涉猎人文、哲学等方面的知识,探索解救工人阶级的道路。1842年,一个偶然的机会,高丹在埃纳省省会昆廷市的地方报纸《昆廷报》上,读到了傅立叶主义关于工作与资本分配?­作的文章,他仿佛在一片汪洋大海中寻到了航行的方向,他很快和文章的作者,也是傅立叶最重要的弟子之一孔西德朗取得了联系(其时,傅立叶已?­去世),并参与了孔西德朗举办的社团学校。1844年,高丹亲自前往巴黎,学习了傅立叶关于建立“法郎吉”的图纸和文字资料,他开始自学建筑学,为将来建设“法郎吉”做知识储备。

1853年,孔西德朗和另一位傅立叶的弟子美国人希里斯班发起了在美国德克萨斯州达?­斯城创建“法郎吉”的运动,高丹出资10万法郎,资助这场实验,对这项实验,高丹曾寄以厚望,投入了巨大的热情和精力,他在日记中写道:“我要将我的全部管理才能献给傅立叶主义运动,为此次欧洲——美国行动的财务管理不遗余力地工作。”然而,四年后这场实验失败,高丹付出的热情、精力以及金钱全部打了水漂儿,他妻子为此发出强烈的抱怨,两人关系开始出现裂痕。然而,理想受挫、家庭裂痕,都没有动摇高丹的信念,他在日记中写道:“现在,我只有靠自己的力量来实现傅立叶的思想了!”慨然以傅立叶主义的继承人自居,独自开始了自己的“法郎吉”实验。

    历史学家们把自1833年傅立叶本人开始的“法郎吉”实验到1857孔西德朗在美国德克萨斯的失败称为“傅立叶主义的第一轮实践”,这轮实践的中心人物是傅立叶本人及其亲传弟子孔西德朗和布里斯班等人。把十九世纪后期进行的“法郎吉”实验称为“傅立叶主义的第二轮实践”,这轮实践的中心人物就是高丹,尽管他本人并没有见过傅立叶,只是通过孔西德朗继承傅立叶的衣钵的,但他极富实践才能,成功地在吉斯城建立起以他工厂为核心的“法郎吉”社会,并使其存在近百年之久,这不能说不是个奇迹。

和傅立叶本人及其一部分亲传弟子不同,高丹是极具实际操作才干的理想主义者,他不仅以自己娴熟而优秀的资本管理与?­营才能为“法郎吉”实验获得了稳定的财源支撑,而且还积极参加各种政治活动,通过一切可能调动的资源来支持自己的“法郎吉”实验。要知道,傅立叶本人是严重抵触政治活动的,他认为政治都是肮脏的,从政就等于用粪便去洗手,绝不会干净。高丹没有这种偏狭的清高,他积极参加地方和国家的政治活动。1848年,欧洲爆发了二月革命,高丹立即前往巴黎,参加革命活动,作为法伦斯泰尔候选团成员参加选举,后来警察曾搜查过高丹的住所。拿破仑三世时,高丹当选了埃纳省的议员和吉斯市的市长。1871年,他还当选为全国议员,在凡尔塞居住过一段时间,这期间,他还研读了瑞典哲学家斯威登堡的著作,受了一定的影响。

高丹不仅是位实践家,也是一位理论家,他一生有五本著作出版,分别是《社会解决方案》(1871年)、《社会主义和工作权利》(1874年)、《社会互助与资本联合》(1880年)、《社会主义运动的目标:理想政府》(1883年)等。从书名上看,都是以“社会主义”为中心的理论专著,但遗憾的是,中国学术界对此似乎一无所知,请教了几位国家搞科学社会主义研究的专家,他们都说没有接触过这些作品。

2

    高丹最重要的成就是在吉斯以他的铸铁火炉工厂为依托进行的“法郎吉”实验。这项实验主要有以下三方面的内容:

    第一、按照傅立叶设想的模式,建起了完整的建筑群,包括工人住宅楼、为减少商业盘剥而建立的自营的合作供销社、满足工人文化需要的人民文化宫和剧院,以及满足工人子女教育的托儿所和小学。这些建筑是那个时代绝无仅有的,最多时曾容纳了1700多工人入住,与傅立叶设想的每个法郎吉能容纳1620人相当;建筑外形与布局也与傅立叶所画­的草图类似。这些建筑群至今仍存在,其中几幢经­过修复,作为纪念馆于2000年对外开放,笔者于2010年岁末参观了这个纪念馆,详情在下一节介绍。

    第二、全面改善工人福利,提高工人生活质量。

    高丹建立合作供销社对食品、蔬菜等生活必需品集中采购,这样易取得谈判优势,获得较低的进货价,然后再以低于市场价的价格供应给他们企业的工人,减少了中间商的盘剥。他创办了免费向工人开放的游泳池和洗衣房,提高了工人生活的清洁卫生标准。他们企业内部的工人子女,从15个月起到14岁,完全由企业出资进行义务教育,14岁以后,成绩优秀的,继续进行义务教育,进入更高一级的学校深造,成绩一般的则进入工厂,进行技能培训,高丹十分重视对儿童的教育,事无巨细地关心,甚至亲自设计儿童的摇篮和桌椅板凳。

    第三、建立起真正为工人集体所有的公有制企业。

    和傅立叶一样,高丹的最终理想是让每一个工人、每一个劳动者都拥有属于自己的生产资料,成为有产者,为实现这一理想,他在自己的企业中实施着极为超前的实验。

首先,他开始推行工人全员持股制,让每个工人成为工厂的股东。这件事与工人住宅联系在一起,每位在高丹铸铁火炉工厂工作的工人可以向企业提出住房申请,企业根据申请人家庭成员的数量统一安排房间,工人要根据住房面积的大小向企业交纳租金,租金的数量大约是一个工人工资收入的5%左右,这个水平远低于当时社会平均房租水平,而且住房的质量要比社会住房好得多。为了保证住房质量,高丹甚至放弃了他那和一般资本家一样带有花园的别墅洋房,本人也住入了工人住宅楼。工资收入的5%是什么概念呢?以目前中国的情况来推算,月收入2000元的5%只是100元,这100元钱在中国任何一个地级城市都租不到供一家人租住的房子,也就是说,高丹为工人提供的住房房租水平,甚至远低于当今中国为居民提供的廉租房水平。

    在企业工作满五年,且在企业住宅住够五年以上的工人,具有一定的读写能力,再缴纳500法郎的入股金后,就可以拥有一份股份,成为企业的股东,每年可以参与公司分成,这样,工人的收入就变成了工资+股份分红,水平大为提高。由于这个入门条件并不高,所以,绝大部分工人都拥有公司的股份,实现了工人全员持股。

高丹还不满足,他走得更远。全员持股在今天的西方社会,已是比较普遍的事实了,但是,在那些实现全员持股的公司中,掌握公司命运的控股权还是集中在少数大股东手中。高丹不是这样做的,他在逐渐减持自己个人的股份。高丹铸铁火炉工厂原本是他个人的独资企业,100%的股权属于他本人及其家庭。在建立起工人全员持股制度之后,高丹逐年减少个人的股份,到他去世之前,立下遗嘱,把他拥有的最后31万法郎的股份也全部转让给工人(其实,这时他的持股比例已?­很低了)。这个企业完全成为在其中工作的工人集体所有的公有制企业。

    高丹希望每位工人都能充分享受到民主权利,都享有自由表达自己意志的权力,都成为自立自足的独立个体。所以,在企业内部,他建立了普选制度,每个成员,无论男女都享有公平的选举权和被选举权,他们企业的总裁和各级管理人员都是通过选举制选出来。高丹去世之后,他的第二任妻子莫瑞也仅仅主持了6个月的交接工作,就完全退出了企业,此后,这个企业完全由这种民主选举出的联合委员会管理。高丹是1858年起开始建立全员持股制的,1888年去世,他用了三十年时间把一个原­本属于他个人的私人企业,在不断发展壮大的过程中,变成了完全属于工人的公有企业,此后,这个企业在这种公有体制下,又持续运行了80年,直到1968年才被私有化。在一个私有制占主体的资本主义国家中,这长达100多年的公有制实践不能不说是一个巨大的奇迹。

    傅立叶认为,构成人类行为最基本的动力是人的情欲,他把人的人情欲分为三类十二种(详见前文《想起傅立叶》),其中,第二类具有凝聚社会功能的情欲中,有一种就是“爱家庭”的情欲。高丹尤其看重这一条,他认为“爱家庭”是人的本能,如果把爱家庭这种本能推而广之,变成爱企业、爱社会,就能建立起一个互相关爱的社会主义社会。所以,他把自己的“法郎吉”(也就是他的铸铁火炉企业)命名为“Familistere GoDin”,这个词来自傅立叶,原意是指由多个家庭聚集生活在一起的场所,中文不太好·­译,因为如果译为“高丹家庭”或“高丹世家”易被误解为高丹的家族企业,而那与高丹本人的理想和该企业的性质相去甚远。所以,我们将这个企业名称译为“工人之家”,在意思上与其本性更为接近。

3

    高丹的“工人之家”建筑群全部位于吉斯,距巴黎约200公里,从巴黎南火车站乘火车先到埃纳省的省会圣?昆廷,再由圣?昆廷转乘21公里的汽车,就可到达吉斯。吉斯虽然是个老工业城市,历史上1891年工业最辉煌时,人口曾达到8000多人。现在,随着产业结构的转型,工业已经衰退,人口也减少,目前,全城只有5500人左右,从事工业生产的只有400人左右。2010年圣诞节前夕,冒着欧洲罕见的大雪,笔者拜访了这座城市。

高丹“工人之家”建筑群,始建于1858年,于1880年全部建成,建起的第一批建筑是一幢“凹”形的工人文化宫兼工人住宅(中间是文化宫,两翼为住宅,高丹本人就曾在这里居住)和一幢供销社楼。这个文化宫兼住宅楼来自傅立叶设计的原­型。其后,又陆续建立起了两幢工人住宅楼、托儿所、小学、剧院、洗衣房和游泳馆。这个建筑群中没有教堂,因为高丹认为,尽管大家居住在一起,但不能强迫人们有共同的宗教信仰,而且作为社会主义者,他对传统的宗教也没有什么好印象。他仅仅是在一幢建筑中留出一间屋子作为供每个人可以独自静思的一个“圣殿堂”,他认为一个人独自面对自己的内心,进行反省与静思,是提高道德水平的有效途径,能起到类似宗教的作用。这个设计很有些乌托邦思想家的个人色彩,因为他们是靠自己使自己坚强起来的人,而面壁静思,是他们坚强自己意志,调整心理状态的一种方式,至于推广到大多数人头上,就未必那么有效果。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高丹“工人之家”的托儿所被炸毁了,工人住宅也遭到一定程度的破坏。大约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埃纳省政府对于高丹“工人之家”的全部建筑进行了修复。一期修复好并对游人开放的建筑有工人文化宫、高丹故居、花园、供销合作社等,小学和剧院仍在修复当中,自2000年开放以来,每年接待两万名以上的参观者,并且以6—7%的比例在递增。不过,来自中国的游客很少,所以,导游对我这位来自于社会主义国家的参观者极其热情,介绍得相当仔细。而我本人因为是学建筑学专业的,所以,对这些纪念点的观察也更多地是从建筑学角度着眼,下面对其主要建筑物做一些介绍:

 

1、供销合作社

 

    这幢建筑建于1860年,和工人文化宫同一时期竣工,是一座综合型的商场,包括有菜店、熟食店等。

整个建筑采用了工业厂房的形式,以当地生产的红砖为主要建筑材料,白色十字形线条为统一的装饰图案。从现在看来,这个供销合作社并没有什么特别,仅仅是实用、方便、?­济、合理。但在19世纪中期,许多人对于建筑的认识仍停留于装饰与古典艺术上,新建的建筑形式已远远不能满足工业时代下新功能、新节奏的需求。高丹远在现代建筑运动诞生前就已认识到建造效率和模板化控制的重要性。远在Le Corbusier(译:柯布西勒,20世纪最重要的建筑师之一,是现代建筑运动的激进分子和主将,被称为“现代建筑的旗手”)创建模数制度之前,为了提高施工效率和简化工作难度,高丹在设计初期就已采用模数制:10m×10m结构轴线,每户住房都是对称结构。

 

2、工人文化宫广场

 

    走出供销社,穿过一条马路,就是工人文化宫广场。自古以来,广场就是欧洲市民重要的活动场所,在高丹“工人之家”中,文化宫广场自然具有重要的地位。高丹用文化宫广场的概念实现了傅立叶在“法郎吉”里设想的劳动者聚集地。

从空间上看,广场是由工人文化宫和两座工人住宅三面围合而成,两棵大树分别种在南北轴线的两侧用来强化对称的空间效果,1889年高丹个人雕塑落座于广场中轴线的沿路尽头,直到如今,广场三面一点的空间格局一直没有改变过。

    广场因功能分为多种类型:纪念型、娱乐型、商业型等等,这里的工人文化宫广场具有重要的文化、生活、?­济价值:它是小学活动的操场;是法郎吉协会成员的检阅广场;是人们日常生活的必?­场所;是工人文化宫内部空间的延续;是空气、阳光的容器,在高丹家庭联合社会体整体规划构思中,人民文化宫广场是其创作原­点。事实上,最早对建筑“空”作用论述的是中国的老子,他曾说过“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之。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也。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也”。50年代美国著名建筑师赖特也对“空”在建筑创作中的作用有较深的体会,尽管高丹不是建筑师,但他无限的想象力和对生活的热爱是一切创作的源泉,他用最简单的建筑语言——“一片空地”囊括了他对工人集体理想社会生活方式的设想。

 

3、工人文化宫与工人住宅

 

    沿南北轴线坐落的工人文化宫和两翼工人住宅是高丹“工人之家”中最主要的建筑物,在这里高丹用尽他全部心血阐述了对其理想生活模式的创建。穿过正门,?­面是一个近900平方米全是由玻璃屋顶覆盖高达18米的巨大空间,高丹再一次运用了建筑中的“空”,这一巨大的室内空间和“凹”型建筑体围合的室外广场相辅相成,共同组成了高丹家庭联合社会体中重要的社会活动场所。尽管如今楼内空无一人,想当年这里却是何等的热闹,巨大的内部中庭转换成工人们载歌载舞的舞台,每层的走道则成为拥挤的看台,幸运的是大量的照片、影片都记载了这些盛大的聚会。直到如今,每年的劳动节,吉斯市政府还会在这里举行纪念性的群众聚会。

在赋予工人充实的文化生活之外,高丹力求通过建筑设计给居住在这里的工人们提供最大的舒适度,他的设计主要从空气、水、阳光三方面来实现一个卫生、舒适和公平的生活。

古人说“流水不腐,户枢不蠹”,高丹认为流动的空气是保证卫生条件的基础,如何在没有任何机械装置的情况下让空气自由通畅的流动呢?首先,高丹设计的所有住房都有南北向或东西向对开的窗户,通俗地说,就是让每户人家都有“穿堂风”,以保证空气流通。其次,大楼整体不断的有新鲜空气进行更新,高丹从设计初就动用了空气冷暖温差的自然流动性,在地下一层,他设计了一个空气隧道,隧道的一头通向远处的花园,另一头则是中庭内开放的气孔以及每户家庭的通风墙。冬季,冷空气进入埋藏在花园下的隧道,逐步受到地温的加热,然后从中庭内的排气口和每户人家的通风墙排出,反之亦然,夏季热空气则受到大地的冷却而降温。如今,建筑学界称这种依托土地特性获得空气自然动力从而调节室温的办法为“Canadian Puit”(直译:加拿大水井法,这种方法在加拿大很普遍,由于这一系统需要把管道埋入地下一定的深度,因此习惯上称为加拿大水井法。笔者本人曾?­在瑞士参观过一位建筑师的家,他的住房就采用该办法,不需要消耗任何能源,室内外的温差能有5度以上,效果明显。)如今,在倡导环保、绿色建筑的号召下,加拿大水井法成为生态建筑常用的一种手段。

有了新鲜的空气,自然还要有阳光。大家都知道朝北的阴面房子终年没有阳光,居住起来很不舒服,因此高丹将所有公共活动性用房都集中在朝北的房间,尽量避免安排住户。其次,高丹计算了每层的近光量,从而决定开窗的大小,处于高层的房间开窗要比底层的房间开窗小,目的为了使大家的生活尽量公平合理。

19世纪中期,人们的生活用水直接来自于河流,如何让居民足不出楼就可以用到水,成为高丹设计中一项重要的课题,在经­过多种尝试后,最终他在每层楼体交接的公共空间设置了自来水系统,并分冷热水两部分,居民只要走到四个拐角处的公共楼体平台处就可取到水,大大方便了人们的日常生活。

以今天的眼光,我们在看工人集合住宅形式的时候,会发现很多弊端,例如私密性问题,朝向中庭的所有入户都在别人的眼皮底下,共用一个门厅的两户人家永远都躲避不了对方,朝向走道的开窗也成了泄露家庭秘密的窗口。高丹并不是没有认识到这些问题,但他认为“我要逐步把公司交给工人集体管理,如果都学不会集体生活,又如何一同管理好一个公司呢?”实际上,高丹把他创建的工人住宅当成一种教育体制来创造他理想国的公民。

虽然高丹的建筑形式没有获得推广,但他关于居住建筑与空气、阳光的关系的思想深刻地影响了后来的现代主义建筑,柯布西勒在建设著名的马赛公寓前曾认真研究过高丹的“工人之家”,至今乌托邦思潮一直都是欧洲现代建筑师思索的源泉,记得刚进入法国建筑学院的时候,老师推荐一本关于社会性住宅的小册子(书名:《le logement socialen France》),在开篇第一章就写道“在欧洲文化传统中,柏?­图是第一位哲学家开始构思理想国,一个理想的社会体制,一个不曾存在于任何地方的国家。这一理想主义的精神在?­历了托马斯?莫尔、弗朗索瓦??­伯雷、皮埃尔?约瑟夫?普鲁东、卡贝、赫胥黎、奥威尔等一系列人物后一直延续到如今,尽管广泛存在着?­济困恼、人类的疯狂残杀、极权主义以及人类自私的本能,但无论如何,总存在一部分人,这部分人相信通过政治改良甚至政变,或立法的议会制度总可以改变现存的世界,让其更接近理想社会。”其时,让我感动仅仅是那句“总存在一部分人”,总有这样一部人在思考、在追求、在探索、在呼吁、在尝试为人类社会寻找一种新的生存方式。我以为这才是欧洲精神的真正所在,是其所有文化和艺术的创作源泉,也正是欧洲骨子里的这种精神,在经­历了各经­济、政治、战争危机后,使他们仍然是世界文化的领头人

4

    高丹创造了一项社会主义实践的奇迹,留下了至今值得人们品味学习的建筑群,为人类做出了杰出的贡献,同时,也付出了巨大的个人代价,承受着常人难以承受的痛苦。

高丹的第一位妻子埃丝特?勒迈尔家境富裕,她带来的4000法郎的嫁妆成为高丹事业的起步资金。高丹也没辜负她,创建了成功的企业,住上了有花园的别墅洋房,但埃丝特的思想境界始终停留在一位正常的资产阶级主妇水平上,想维持住自己资本家的生活方式,逐渐与高丹在思想上和感情上都发生了分裂,直至家庭破裂。最初的矛盾发生在高丹出资10万法郎资助孔西德朗在美国搞乌托邦实验的事上,埃丝特认为这是毫无意义的,而且实验还失败了。1860年,高丹建设好第一批工人住宅楼后,决定自己也搬进去和工人住在一起,埃丝特坚决反对,根本不跟他去与工人家庭住在一起。两年后,埃丝特向高丹提出了离婚要求,并要求瓜分公司资产,获得公司的大半股权。按照常理,埃丝特的要求并不过分,但高丹很清楚,如果公司的股权大部分落到妻子手里,那么根本就无法实现他将全部企业交给工人,建立社会主义性质的公有制企业的理想,于是,他拒绝妻子瓜分公司资产,两人陷入一场婚姻官司中,1877年,两人长达十五年的婚姻关系终于宣告结束,高丹赢得了官司的胜利,保全了公司的资产,四年之后(1881年),埃丝特在悒郁中辞世。

    高丹与埃斯特生有一个独生儿子,叫埃米尔,这个孩子也在高丹的企业中工作,1887年,高丹身体恶化,埃米尔希望能获得高丹手中握有的为数不多的企业股权,但高丹立下的遗嘱是把自己所拥有的股权全部交给企业,为企业工人所共有。埃米尔愤而离开企业,从此与父亲形同路人。次年1月,埃米尔因病去世。

高丹本人不是不通人情世故的人,他对于为了自己的理想,给妻子和儿子带来的伤害是有所愧疚的,但认为为了社会的进步,总得有人付出这种代价,他虽然按理性的要求做出了理想的选择,但在感情上,饱受失去亲人的痛苦,在埃米尔逝世两周之后,与世长辞。

    不过,高丹的理想主义也为他赢得了一位红颜知己,那是他的表妹玛丽娅?莫瑞,莫瑞是一位受过教育、思想开放的女性。1860年,她20岁时来到高丹的“工人之家”,作为高丹的秘书帮助高丹进行企业管理工作,她思想开阔,将英国空想社会主义者欧文的思想和活动介绍给高丹,还与高丹一起研究过瑞典神秘主义哲学家、科学家斯威登堡的作品。她理解高丹的追求,在建设“工人之家”诸方面给予高丹大力的支持。两人于1886年(高丹去世两年前)才正式结婚,没有生育子女。1888年1月15日,高丹去世后,莫瑞作为高丹遗嘱的执行人,主持“工人之家”管理层的过渡工作,将高丹最后的遗产31万法郎全部捐赠给“工人之家”,6个月后,莫瑞离开了这个企业,直到1904年去世,这期间,再没有介入这个企业的任何工作。

    在高丹的故居,我看到了一幅莫瑞的照片:那大概是在高丹的葬礼之后,莫瑞独自一人坐在一间空屋子里,周围只有几张桌椅,显得那么孤独!是什么力量支撑着她与高丹一起从事这种在常人看来是疯子的乌托邦实验,我猜想除了共同的理想外,更主要的是爱情!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高丹去世之后,她那么毅然绝然地离开这个她与高丹付出一生心血的“工人之家”,对一个女人来讲,爱人去了,爱情就去了,理想也就去了!

    除了个人感情上的痛苦外,高丹也要面对人类天性的局限所带来的沮丧。在他本人付出重重牺牲、将个人财产全部贡献给工人阶级时,那些获得财产后的工人阶级表现出的人性的弱点让他感到困惑:有的人为了多占股份表现出贪婪,有的人则因为衣食无忧开始偷懒和怠惰。我总以为这些东西给高丹带来的打击和痛苦并不亚于家庭的分裂与亲人的离去,因为这些东西很可能会动摇他的理想和信念。但他坚持住了,坚持向自己的理想目标走去,而且他在想办法解决这些发展中面临的新问题,当时,他的主要任务还只是建立起一种公有制的企业体制,所以还顾不上创造扼制公有制下人性怠惰的制度。但在精神理念上,他已?­开始探索,在高丹“工人之家”工人文化宫的墙壁上,我看到了这样两幅标语:“人要知足”、“上帝无时不在”,提醒人们不要贪婪,要知道满足,同时不要偷懒,因为上帝时刻在注视着你们!

5

    高丹去世之后,高丹“工人之家”(就是高丹铸铁火炉工厂)在公有制的机制下继续运营了80年,直到1968年才被私有化,如今这个企业仍在生产高丹牌的铸铁火炉和上釉的铸铁餐具,隶属于法国知名厨具生产商Le Creuset(中文可译为“酷彩”)旗下,其产品在中国的上海、杭州、深圳等地都有销售。工厂厂房距高丹“工人之家”不远,从供销社的窗子就能看到工厂的厂房,不过,据导游介绍,现在这个工厂的老板对高丹的事迹不感兴趣,对高丹纪念馆的事务毫不热心。

    高丹“工人之家”企业由公有制再度转化为私有制主要是两个原­因推动的:

    一是随着市场竞争的激化,公司面临英国、德国,还有美国同类产品的竞争,公司应对乏力,赢利能力下降。我推测是由于?­历了八十年的公有制生活,企业的运行机制已经染上了中国所熟悉的“国企病”,从管理层到普通员工都人浮于事,不思进取,无法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立足,这是其体制转换的重要原­因。

    其二,从建筑的角度看,高丹当时设计得有强烈公共色彩的工人住宅固然在那时起了凝聚集体的作用,但随着工人生活水平的提高,逐渐产生了对个人私密空间的要求,在公有制解体后,工人们陆续搬出这些住宅,工人住宅私有化,90年代末吉斯政府收购了主体楼,住宅部分处于修复阶段,但仍还有二十多户人家居住。另两栋住宅楼仍保持原有的居住及建筑形式,只是不对外参观。如今,在以个人主义思想为核心的社会意识形态下,甚至有人把这种所有住户朝向中庭的建筑方式称为“监狱住宅”。在某程度上,建筑物只是某种思想的形式化表现,是一种固化的思想。作为建筑师,笔者感慨的是固化的建筑形式永远难于阐述活跃而变化的人类思想内?­。

6

    该如何评价高丹乃至傅立叶,我想这应是国内社会科学工作者们应认真思考的问题,至少不应像现在这么冷漠。笔者在国内读建筑学时,欧洲建筑史课上只是背了很多关于哥特式、洛可可式等建筑风格的特点以应付考试,而没有接触欧洲建筑的精神内涵­,有幸在法国留学补上了课。这次接到杂志社追寻傅立叶遗迹的指令时,马上就联想到高丹的实践,径去参观采访。据杂志社里那些学习社会科学出身的编辑们讲,他们之前只是对傅立叶略有所知,不知道高丹其人其事。

    通过这件事,我想我们至少应改变过去对“空想社会主义”的认识,应该知道,他们不仅有“空想”,还有“实践”,而且是比较成功的实践,比如高丹所探索的工人全员持股制度,在欧美已是很普遍的现象。在中国,改革开放后发展出来的一些私人企业,也在尝试员工持股的方式。再比如高丹对工人文化教育和福利生活的关心,也逐渐转化为资本主义国家的公共政策,高丹对工人廉租房的探索,也值得正处于房地产价格暴涨中的中国所借鉴。我们必须承认,这些品德高尚的伟大人物付出重重牺牲所探索的成果,对于人类的进步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其实,所谓科学社会主义和空想社会主义都是社会主义的不同流派。源自于马克思和恩格斯的“科学社会主义”在俄国和中国这种落后国家找到了实践自己的舞台,那是因为这些国家的政治文化传统与“科学社主义”中“根本解决”的思路发生了同构性的耦合所致,而“空想社会主义”的改良主义思路能在西欧、北美的政治生态中找到实践的机会。从实践的结果来看,两种社会主义都成功地建立起了公有制经济体制,只不过一大一小而已;同时,也都经历了公有制?­济带来的弊端,并采取私有化的手段来克制这种弊端。所以,从所有权的制度上,我们看到了以“私有制——公有制——公私所有制并存”的完整过程。从人类持续一百多年的社会主义实践来看,无论是在中国这种坚持社会主义意识形态符号的国家,还是在法国这种被视为老牌资本主义的国家,都已是多种所有制?­济形式并存,这种局面当然是社会主义运动推动而成的。从资本主义角度看,高丹这种社会主义的实践,完善了资本主义社会;从社会主义角度来看,发展私人企业带来的活力与效率,巩固了社会主义基本制度。剥离去富于政治色彩的意识形态标签后,我们不得不承认,人类所做过的各种探索正在共同地推动人类社会向着更完善、更能发挥人性光辉的一面和更能抑制人性邪恶的一面的方向发展,马克思、恩格斯、傅立叶、高丹都是这个伟大的历史进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的一部分,我们不应忘记他们之中的任何一员。

 

本文选自《休闲读品天下》2011年第一辑《『圣徒』高丹及其『圣迹』》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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